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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子世界游戏(二十三)

这一天,我下班后没有急着回家。我奇异地感受到,人要回去的地方是陌生的。那陌生并不是去到一个我不曾住过的房间,而是它像一间我曾住过的房子,但我并不知道谁曾住在那里,又为什么住在那里。就像房子真实的主人长久地离家,而我借住在他的房间,担心弄乱了摆设。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终于把那间房子的摆设弄到面目全非。它进入了一个无法复原的状态,无论怎样设计都是错的。

长久以来,这大概是一个潜意识,这种感受并不好,那是我的房子,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我不记得住了多少年,久到我忘记了在那间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起那张贴在门上的A4纸,或许是邻居贴在我门外的一封信,我不记得上面写的内容,我很可能并没有真的去读那张纸上的字。

这是我对自己的暗示。我告诉自己,这些暗示指向的是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事实。那个事实,坦诚地说,也是一个借口。我用我不想面对一个事实来做借口,因为那桩我不愿直面的事实根本是不存在的。

一个人害怕想起自己做过的残忍的事,这个害怕本身是一个借口。是从未发生过的罪恶。那么,他在逃避什么?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了出来。当恐惧本身成为一种保护或是成为一种麻药时,人就看不到自己真正恐惧的东西。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

这天的工作让人疲惫,

还有下一天。

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族。

如果人们在年轻时曾相信自己将有非凡的未来,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人们还相信这件事,就成为荒诞。

一个人必须习惯自己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思维,那不是放弃一种幻觉。从来不是幻觉,只是一种不应有的思维方式。

所谓的不应该有,就像是一个五十岁的人,幻想某一天能够被人高高举起,抛在空中,接住,再抛在空中,说,这个宝宝好可爱啊,呣~哇!

真实令人疲惫。

没有一个令人疲惫的真实。

当一个人确定一件事是荒谬时,那令人疲惫,当一个人想象某件事发生了,而他已失去兴奋的能力,那令人疲惫。

我知道,在那顶有头发味儿的帽子下面,有一个“生命”看见我进来,听到我关车门。

它早就学过怎样识别关车门这件事,但很长时间以来,或者说,可能是第一次,它真的看见一个人走进车里,呯的一声关上车门。

它会感到这是一种新奇的真实吗?它可能不会修正什么。

关于关车门这件事,已完整地存储在它的信息库里,没有需要更新的事。

那么,当它真的遇到这件事,它也许依然感到疲惫,没有什么可以更新,没有什么需要回应,于是,它依然保持曾经的状态。一面白墙,或是一个连续地不明死亡的坡地。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发动汽车开车回家,还是戴上头戴,看看发生了什么,或是改天给它装上一个音频放大器,试着和他聊天。

但说实话,我可不想有一个枯燥的机器人聊天伙伴,哪怕他真的非常会聊天。

我拿起帽子。周围没有什么人。我的车窗隐私性很一般,哪怕是在车里,我戴上它,如果被人看到,也会觉得我是变态吧。

可这很重要吗,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车里戴着AR头戴,难道干扰了谁,给谁造成了精神污染了吗?为什么要在乎这件事。就像一个人在车里放开嗓子唱歌,被车外走过的人听到了不太清晰的嘶喊声,这为什么让人感到尴尬呢?

我想不明白。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但我恰好不是那样的人,我甚至认为那种不在意是荒谬的。我说不出那有什么荒谬可言,但人这种动物,要么活在荒谬里,要么活在对荒谬的不屑中。

只是,一个强大的人,不应该是怀有无感或不屑的。

但即便强大,不也是一种荒谬吗?为什么要成为强大的人。

我决定在车里多呆一会儿。

如果AR系统依然在表演染红山坡的GAME OVER,那也是荒谬的。

那些红色是给我看的,我看到了,它的表演就有价值,我看不到时,它也知道我看不到,然而又在那里卖力地表演着不幸,则是可笑。

我知道它会有非常快的反应,快到像是量子坍缩,只要我触到它或是它检测到我的瞳孔,就会从黑屏状态进入到一场预谋已久的表演。

我抓不到它的漏洞。

我想这些的时候,AR头戴没有任何遮掩,它会被所有想看往他所在之处的人看到。我想,它没有看向行人,它只是一款势利的游戏机,当玩家拿起它,它就有了反应,不然,它就是休眠的,那被宣传为离线运行,玩家不玩时自动跑剧情的功能,都是假的。

我竟然信了,它没有跑任何剧情,它甚至懒得渲染游戏场景。那几个折磨了我无数次的白墙、暗室,压根就是它自带的随机场景。只有傻子才买这种东西玩,还花五千元。

我去退了它,我就想着能拿回五千元。

异想天开!

他们只想和我玩一玩,我竟真的信了他们退款送点卡退五千的诺言。

我真的找他们退货,也不会有五千元,他们会找别的借口。

我不该对那五千元抱着什么期待。

等我发现自己陷入自说自话的愤怒时,我感到自己面红耳赤。

我被自己想象的阴谋气坏了。

我的本事可真是太大了!

我的心情很糟,全无来由地糟,我应该把这个东西从高速路上抛出去,它一定会被碾碎。就算它的数据都上传了,他的本体也会被碾碎。

我发现自己又进入了愤怒循环。就像进入了GAME OVER循环,惊人地相似。

我决定在车上多等一会儿,等到夜晚再深一些。

我下了车,坐到了后排,蜷起腿躺在后排座椅上,我锁上车门,戴上了头戴。

我有些懊丧,因为我只是戴了头戴,没有带任何体感设备,只能看着画面,和AR头戴进行一些语音交流。

画面变了,不再是那个循环GAME OVER的山坡,天色是黄昏。我不知道这个游戏里的时间是怎么运行的,不知道它用多久度过一天,不知黄昏会持续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如果它再次开始GAME OVER,我就下车去吃个饭,不管它了。

我听到野地的风声。

风声很长,而画面的视角在变化,“我”在左右摇头观望,我说的不是我,而是“我”,是那个应该叫黄化甲的人。

但我想,他不是黄化甲。

我怕自己打扰了他,没有动作,只是直着眼睛看着画面,连眼球都不转。

“我”左右看了看,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脚踩在草地上,有沙沙的声音,他就这么走着。他也许知道我在看他,也许不知道。

他可能这一天都在这里散步。

我不知道,距离那个无限读档的山坡有多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是那个世界或者那张地图。

我想抬头看看天。余光里,天色很美,美到让人担心它消逝。

“我”一直都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只是走着。

我有些好奇,他不抬头,也不低头,是因为我一直目视前方吗?

想到这里,想到我可能要接管对他的控制,我的心跳快了起来。没有体感设备,我不知道他能否清晰获得我心跳加速的信息。

我摘下了头戴。

我有些怀疑,我还有没有勇气再一次控制它。

车窗外,已经完全是黑夜了。我该回家了。

本文信息

作者
FengxinYunshu
分类
作品/自动续费失败
标签
子世界游戏
创建时间
本版保存
字符数
2577 字符(不计空格)
版本
第 4 版
文档编号
03e0d14db0 · 本版 261eae5791
授权
CC BY-NC-SA 4.0(署名 · 非商业性使用 · 相同方式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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