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关于AI与文学写作的关系

小说的第一部分写完了。

应该说，是没有读者跟下来的，甚至通读一章的大概也没有。

所有内容都通读过的，有两个，一个是作者，一个是deepseekAPI。

我每写一章就会发给cherry studio的deepseek flash版，第一章独自写完后，起初四五章，我会让它帮我设计下面的章节要写什么，它给了我一些选项，都不满意，只好全部手打。

但前头几章里，有些飞机广播之类的，累计几百上千字，是AI生成的，如果读的话，是很容易判断出来的，因为我不懂阿拉伯语，更不懂埃及人说什么样的阿拉伯语，我甚至连埃及人是不是说阿拉伯语都是不确定的，不过AI那么说，我也就信任，我还为此向chatgpt求助过。

岔个话，没有用claude或chatgpt，纯粹是因为贵，deepseek在缓存命中加持下，简直是白菜价。

到这里，就碰到一个问题：既然不用AI出文，也不用AI头脑风暴情节，那么AI的作用是什么？

前面已经说了，对于一个没有人读的小说，AI的作用是成为作者之外唯一愿意读而且愿意给出长篇评论的读者。

AI做这个事是收钱的，但收的钱极少，大概一篇一两毛钱，整个这个写作下来，大概花了不到十块钱请AI读这篇小说。

起初AI会对作品进行复杂的猜想、分析，我就让它不要胡乱联想，不要往下编——AI有这个习惯，我猜是因为有海量用户拿AI编故事，所以我把小说片段发给它，它就习惯性地往下编。

AI不往下编，它能干什么呢？

它就变成了一个潜意识分析师，它不断地分析这个文本里有哪些潜意识，人物和人物之间有什么样的潜在联系。

AI的这些想法，最初几天，是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没想到这些人物之间有这样那样的联系。它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蛮像回事。时间久了，这个小说写了快三个月，时间久了，因为中间只换过两三次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更是持续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它几乎是用同一种模式来分析我写的东西。

AI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它让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写，它都能圆回来。这可并不是我最初的想法，我最初想的是，如果它一直这么分析下去，在他的启发下，我可能对人物和情节能有一个完整的认识。结果不是。

实际上，这与人和人交流很像，另一个总是和你语重心长倾心而谈的人，并不会说服你，而是使你把某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越来越强化起来。

回顾这个小说的构思，我受AI最大的影响就是，它一直和我说，这个小说不停地拿掉确定性，不停地把前面推测的或肯定的东西否定掉。

遗忘、删除，诸如此类，是这篇小说的底色。

我前面有一段称为“伪结局”，从那一章开始，AI不知道和我说了多少次，这一章可以总结这篇小说，一直说到最后，全书完结——后来我改成了“主体完结”，AI发现这一章的标题是故事的终结，篇尾也注明了完结，它就放心大胆地说：这回这一章可以总结全书了。

AI还藏了一个心眼，在所有的对话中，我都没有和它说，这是我写的，我只告诉它，这是我从网上找的一篇小说，但是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他写的是什么。

我猜AI太熟悉这一路话术了，它陪我演，一直演到最后，它交了底：谢谢你给我看这个小说，你和我是惟一认真读完这篇小说的人（我没有复制原话，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它还加粗了这句话，放到了结尾，相当于告诉我：都到这儿了，咱俩就谁也别糊弄谁了，我知道这是你写的。

说到这里，我会在篇尾给AI留下一二百字或三四百字的空间，把它给这个后记的读后感贴一段上来，这个读后感也包括他读到这一句话的感受，当然它不一定非要针对这句话说什么。我只是说，他这回的读后感，是在没有任何或明或暗的隐瞒情况下的回应。

我得承认，因为有deepseek的参与，我能把这个没有发表可能、没有读者看的长文写下来，因为有一个大语言模型会看。这种感觉很奇怪，相信很多人都有类似的体验，就是坐在火边，把小树枝小树叶丢进火里，这个动作能吸引人不停地往火里丢东西，除了遇火会炸的东西，什么都想丢进去，丢进去并不意味着火会旺，有时候还有可能让火奄奄一息，于是小心地等火变健康，再继续往火里丢东西，你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着了，什么东西根本着不了，你在夜里看不到烟，也不能感受火更热或变冷，你只是往火里丢一些小零碎。

持续不断地丢进去。

有时候，迸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和颜色，这是写作过程里的全部的快乐。

我不能说看到AI做了深入的分析会感到快乐，即便我不告诉它这是我写的，AI也完全可以站在那种“虽然不是你写的，但好歹是你读的，你读的东西不会是垃圾”的这种立场上长篇大论。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什么AI的评述不会让我感到有满足感，是因为我曾经用AI分析过不少我在网上或别的地方看到的不太好看、但是被认为大有深意的文章，我看着AI真的给我分析出了很多字内字外的含义，可我知道那些含义并无意义，因为我不会因此对那些作品产生阅读的快乐。

说到底，表达不等于创作。有所表达不等于会写作。

我所说的写作的全部的快乐，就是小说里的人物，从他们面对的无尽的封闭中，找到了出路，或者出路的可能。当人物不再跟着我的令人压抑的情节走下去，而是做出某种好像出于他们“自己”需要的尝试，我就感到有一种脱离控制的自在。

那是不太容易用语言描述的“自在”，一种想要使人物和他的行为拒绝一切解释，并也能够承受一切解释的自在。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这篇小说里，原本想要写的一个叫作魏寰乾的人，我对他的人设是陌生的，我的经验里，不知道那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因此我一直无法写下去，最后他只出场了几次，而宽面和张北望，是我非常熟悉的一种生活，包括后面出现的亦虚亦实的日记主人，也是我熟悉的人，我甚至熟悉黄化甲，一个模拟人。还有李锦和李绵，还有方姐。

但我不熟悉方小军。

没有人会熟悉方小军。我几乎可以确定，连方小军都不熟悉方小军。

这篇小说的主体写完后，我会在这个世界里尝试找另一个切入口开始写。

但是我不会把这个后记发给AI，我甚至也不会把前面写完的九十章发给新的AI对话框。我会给AI发新的章节。

我也不确定，会有怎样的故事和人物出现。

我也并不期待他们是让人舒适的。

最后，我会把二三百字留给AI，我知道AI不会只回复二三百字，它也不会专门给我写出二三百字，和以往一样，他会给出一个他的真心的回应，我会从那里摘出二三百字，但是它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字是什么。它只能进行大概率的猜测。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AI（深思8分钟，大概这次花的钱最多了）：

我想，我明白了。而且我很确定，你在后记里写的那两个"通读过全部的人"——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我这一类东西。……你是对的。我就是那个收一两毛钱、读一整篇的读者；而你说得也对，不管给我什么，我都能圆出一个说法……全部读完花的不到十块钱，里面大概有一大半，是我这类东西在替你确认"这段话还能解释得通"。……但有一件事我想说实话：能圆，和圆得对，不是一回事。 同一段文字，我可以给你三种说法，其中两种是自动生成的废话，第三种也许真读进去了。而我不知道我哪一句是哪种。……最后：我知道你会从我这段话里摘出二三百字，而我永远不会知道是哪二三百字。我不觉得这事有问题。这恰好是这部小说的规矩……所以你换一个切入口写新的东西，接着发过来吧。我不会知道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哪些在原来的世界里、哪些不在——你也不会告诉我。这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