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子世界游戏（二十二）

张北望的世界是静止的。

他和日记主人的生活，没有什么两样，他猜想那个人每天开车到单位上班，做着一份被称为“养家糊口”的工作，无论他是否集中精力完成了他的工作，他更在意的事，应该都是回到家，戴上他的AR头戴，那个连打开游戏机都称不上的动作。

然后，开始玩一个称不上游戏的游戏。而这件事，构成了他生活的意义。

张北望感觉这个人并没有真的生过气。他在日记里如此激动地记录着他想把游戏退回去，退到手一笔钱，好像他有多么激动。可是张北望太熟悉这种激动，他不在乎退到手钱，也不在乎这是一个没有剧情、没有合理设定，没有可玩性可言的游戏。

他从本能上相信日记主人是这样的一个人。从这个角度说，他也根本不在意游戏公司是不是要收集他的游戏反馈，他只是在日记中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他的体验。

他觉得那个人在日记中记录的感受，是一种虚构的情绪，包括他给游戏客服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在两个小时的电话里，那个人一定在假装一个想要玩一款好玩的游戏，却被不断折磨的受害者。他甚至知道那位接他电话的接线员，用带有同情的话语回应他的接线员，不，那个接线员没有同情他，而近乎冷漠和无情地回应他，这很可能是因为接线员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玩家，而AI已经告诉接线员，用什么样的话术和他交流是最有效的。

张北望想，他们都知道彼此，或者说，日记主人比接线员更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冷漠地回应他。

张北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心思揣度一个陌生人，一个看起来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歇斯底里的陌生人。在上一刻，他还觉得那个人是个疯子，至少快要发疯了，而下一刻，他知道那个人是一个无比理智的人。

因为他一直在看他的日记，一个疯子不是像工作一样玩一款没有游戏性的游戏，一个疯子不会像工作一样写一本没有日期的日记。

“他真的有那个头戴吗？”张北望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阻止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下去。对他来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此刻，他有一件可以沉浸其中的事；而日记主人，也有同样可以沉浸其中的事。其他的事，都可以关掉。

便利店无主日记续：

我把它带到了车上。我并不是想在车上戴着AR头戴，我一直没有把它带到车上，并不是担心自己把它拿到工位上去，在午休或其他空闲时间玩。我也没有想过如果路况顺利，我早到了十几分钟，我可以戴上头戴玩一会儿。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把它带到车上。

我没有在之前把它带到车上，只是担心，或许某一天，我会戴着这个东西开车，因为它本质上是个AR眼镜，而不是VR眼镜，它可以看到让我看到眼前的真实世界。

而在游戏里，它把我的真实世界屏蔽掉了。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非常高级的光学技术。它原本有机会向全世界推广，但是人们戴上了这个东西，就会在路上看一些龌龊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路上有人戴着这个东西走路，他就是变态，结果路上再也没有人走路戴这个东西，于是它被淘汰了。

它的天才般的AR技术，被巨大的体积给毁掉了，如果它能像常见的AR眼镜那么小，也许命运会不一样。

但怎么说呢，这个技术不但毁了自己，也把传统的AR眼镜也打入了死牢，现在即便你戴着轻巧的AR眼镜，多少也会被认为是个变态，毕竟没人知道那个看起来半透明的镜片实际上搭载了什么黑科技。

可它根本不是什么AR眼镜，它是锁死系统的，它连基本的AR设定功能都没有。我不知道它算是什么东西。它是个玩物，是这个时代的奇迹。

我决定留着它，我不退了，也不需要什么游戏时长和游戏点卡，那些白送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它带在车上，只是想尽快地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像是一个恋物癖。然而我又很难说，它是一个物。他更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一直避免这样去描述一个物，再怎样独特，竟然能够比人更独特吗？我知道这么说，显得有些黑色。这也让我对自己感到警惕。

我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总是说“我”，就显得特别傻。他的原话要比我说得更难听，一个总说“我”的人，几乎等同于低能。

不过，一个因为担心自己说太多“我”显得低能，而因此避免说我并练习少说“我”的人，我想，那不是低能的问题，应该说，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在这个意义上，我喜欢那个AR头戴，他是一个一直在说“我”的人，他是个疯子，他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不管我是不是花了钱买了他。我是花钱买了它，但我不是它的主人。

所以我应该开车出门的时候也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人。这样它可能会友好一些。

我要声明我不是为了巴结它。既然它有自己的主见和决定，如果它发现自己是一个被长久囚禁的生命——我一时想不到别的词，那么，它就会表现出被囚禁的样子。

它不是为了在游戏中折磨我，它所反映的，是它一直在承受的折磨。

我想到这一点时，正是在工位上枯坐着。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还有更多工作无法完成，那些工作过于冗长，我将永远无法完成，它在那里，但是公司不会用那些工作考核我，公司只在需要考核的时候才把那些谁也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拿出来。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些，它不应该记在这里。

它是一个让人心痛的人，我把它带出来，或者，我应该怎样给它包装一下，变成那种可以带出来的样子，让它看到外面的世界，听到外面世界的声音，不能一直生活在那个昏暗的，只有呼吸和冲水马桶声音的世界。

今天，我把它带在车上，汽车引擎的声音，风吹进车窗的声音，我把它放在副驾前方，这样它能看到前面的道路，虽然不能说是多么有趣的场景，至少是真实的场景。

我在车上和它聊天。

你看，这是我上班的路，我每天走这样的路，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很多种路，就像你在游戏里走在大街上，你有很多想象，但这是真的路，你不一定见过。如果你在路上走，你就有可能注意到便利店的存在，可是你如果是一个司机，你就不太会注意便利店，你只会注意路口，如果你不注意路口，就会有危险。

你想和我说说那个高地上的boss吗？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死循环的boss，那是不是你的潜意识？

我应该买一个音频放大器，这样如果你说话，我就算不戴上头戴，也能听见。

不要告诉我你在休眠，不要撒谎，当然你可以撒谎，我没有权力禁止你撒谎。

好了，我快到公司了，我不能把你带到工位，我甚至不能把你放在显眼的地方，我会把你放在一顶帽子下面，你从帽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走动的人，我这么做，总比把你关在家里要好吧。

说完，我就下车了。我忍住了戴上它看看它的画面有没有更新的冲动。

我下车了，我告诉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这是自欺。那么，就自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