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子世界游戏（二十一）

这一篇日记很长。

张北望想起他曾经在以前读过七八天的时候往后翻了大半本，读过前面的一部分，就是主角背着一个巨大的装备包，不断被秒杀读档的场景。他当初以为这个人玩游戏进入了正轨，只是遇到了一个比较难的小boss，没有想他玩了这么久，竟然还在原地打转。

“原地打转”，这样原述都有些不准确，更准确说，它连打转都没得打，他只是完完整整地卡在游戏的开机场景。

由于这本日记没有写日期，张北望算不出这个人玩了多长时间，即使没有一个月，也有半个月吧。这半个月，有很多天是连续玩了很多小时的，那很多小时里，他就是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一些近乎一动不动或是循环GAME OVER无限读档的状态。

这是一个什么人，能够承受这样的游戏呢？他图的是什么呢？

张北望不知道自己在阅读这篇日记时，看到的是那个玩家的荒谬，还是他长久以来的某种无法描述的荒谬。

不知不觉，这本日记，他也看了十多天。

他放下日记本，虽然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感觉，但也轻松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发现了比自己更深地沉浸在绝望中的人。

这么想时，他竟觉得，自己有什么“绝望”可言吗？好像事情被自己看重了。

张北望决定把这本日记读完，剩下的内容，他用不了一个礼拜就读完了。他捏着日记本，大拇指按住书口，快速翻到封底。他不想给自己剧透。已经看了这么多，不管怎样，都看完，也算完成了一件事。

便利店无主日记续：

我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的的的的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重复。就像这些的。不断重复。

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以做，一切努力的尝试，哪怕积累一丝逃生的可能都没有。这不是绝望，这是不可能。不是用设定和原理告诉你不可能。是用事实告诉你不可能。怎么做都可以，明明不那么危险了，那样的局面也可以用动作勉强跑出来，都没有用。都是GAME OVER。否定一切尝试。只有看不到剩余次数的GAME OVER。

我以为这无限的GAME OVER里能读到什么隐藏信息，可我不是什么密码破译专家。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再逃不掉，就退货。拿回五千元。就算七天无理由过了，我也可以用游戏质量问题退货。

我似乎看到自己账户里多回了五千万，那是一种成就感、满足感。

退不到钱也行，只要拿走它。不要让它再精神污染我。

我要看着它重置，清除所有的存档。

我这想法还不错的。

这个想法没有毛病。

但是游戏厂商拒绝了。我和他们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他们听我说话，听我讲述游戏的过分地荒谬，他们表示理解，也接受退货。但是不接受格式化系统。

他们不重置游戏。他们愿意把我买游戏的钱退给我，但是不删存档，不格式化。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不解释。他们同意退货，也不收折旧费，即便有破损，有控制器损坏，也不收损耗费。如果我不满意，他们可以按游戏时长，给我返回其他网络游戏的点券，他们会把返券链接发给我。

他们说我可以打一星，打差评，可以把所有的不满都发到网上，他们不会起诉，他们甚至感谢我发布所有的负面评价，他们甚至会因此给我进一步返券。

我说我会把这个游戏机扔进粪坑。他们说，如果我把粪坑弃机视频拍出来发到网上，也会收到返券，并依然可以退货。当然，不拍视频，不寄回原机，也依然可以单方面申请退货，哪怕只是收藏，都可以申请退货。

我说如果我这么做了，如果我把游戏机自己留在家里，然后申请退款，你们把钱打给我，还给我返券，我可以继续玩啊。

客服说，你可以继续玩，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永远继续玩，只是没有在线服务功能，没有更新，所有联网相关的功能，会全部停止，而且如果你将来还想用游戏时长换取网络游戏时长卡或其他返券的话，也没有相应权益，退款申请是一次性的。

我说如果我继续玩一年，你们难道还给我退游戏，还给我推游戏点卡吗。

他们说是的。是的。

是的。

我挂了电话。我很快想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我没有继续问。

他们会给我发点卡，只要我玩这个游戏，他们就发点卡，他们要用的是我的游戏数据。我买了游戏机，他们收集我的游戏数据，只要我能联上网，他们就能收集我的游戏数据。我不知道他们要我的数据有什么用，总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这个游戏机无法进行任何设置，不能断网，因为它第一天就自动联网了，它甚至内置了免费的联网模块，所谓的离线游戏，也是个幌子。 我想，就算我把自己关在一个防信号的金属笼子里，它也能把数据发出去，它的技术一定能实现这一点。

他们算到家了。

我再次进入游戏，连续的GAME OVER依然无解地滚动着，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也会在一段时间后，GAME OVER，然后回到读档点。

可是，这个读档点，根本不是我存的。我莫名其妙就来到了那个读档点。

读档点。

这算是存档点吗？

是什么游活了这个存档点？

老猴子。我想起来了。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对着麦克大喊：“老猴子，你给我出来！老猴子！！孙悟空，你给我出来！者行孙，孙行者，行者孙，孙者行，行孙者，者孙行，你给我出来！！！齐天大圣，你给我……”

当我喊到“齐天大圣”的时候，我的耳机里传来山谷的回响：齐天大圣——天大圣——大圣——圣——eng——

画面没有变红，我呆了一会儿，立即往前跑，跑得很慢，我回头看到了巨大的装备包，我做了丢弃装备包的动作，管他什么装备，有神器也不要了，不要了，我飞快地往前跑，回头看，后面什么都没有，装备包越来越远，消失在地平线处，我继续跑，旷野的美景在眼前铺开。

我终于可以开始玩一个正常的游戏了。

我找了一块高地站了上去，眼前是黄昏美好的光线，我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看到我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好像膨胀了许多。

一片鸡皮疙瘩爬上了胳膊，我回头看，还没有把头转过去，屏幕洇出一片血红，GAME OVER。

画面波动了一阵，回到我正看到自己被夕阳拉长的身影的那一刻。

我愣坐在椅子里。

看着GAME OVER再次循环起来。

我可以再叫喊一次孙悟空、行者孙、孙行者、齐天大圣，也许还会再有一次空谷回声，当然，也许什么都不会有，只会有无尽重复的GAME OVER。没有任何解释。

收集。

对了，他们会收集我的游戏反应。

我把我的游戏反应卖给他们的，不，不是卖给他们，除非我退机。否则我是花了五千元，让他们免费拿走我的游戏反应。我还要继续承受这个折磨。

那我可以再看一会儿GAME OVER的死循环。

我坐着认真看了很长时间。

这还挺吸引人的。

不是吗？

这个玩家应该快要疯了。

所以，世上真有人卖这种游戏机，也有人买去玩吗？还是说，只是他买到了。

张北望又想起他曾经试图搜索这款游戏的信息，一无所获的结果。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张北望莫名其妙想起了这天日记的开头，不由自主地“的”了起来。

他的了一会儿，立即闭上嘴，他担心自己会养成这个“习惯”。而“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似乎有节奏，但没有规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