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故事的完结

合上日记本，他的不想再读下去的想法强烈起来。

再翻下去，日记不会有结局，日记的结局也不是他想要看的。

他决定把日记本放回到失物招领处，那个特别的mini书桌。它做成书桌模型的样子，是为了让这家便利店多一点辨识度，当人们想起这家便利店，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店员，人们只会记得，有一张用来做失物招领用的课桌模型。

日记本放在mini书桌上的第二天，它就不在那里了。

张北望换班时问同事：“这里放的日记本被失主领走了吗？”

同事想了想说：“是的，午休的时间，有一个年轻人来取走了。”

“年轻人吗？二十岁的？”

“看不出来，也可能三十岁，谁能看出二十和三十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看不到后面的故事，也看不到结局了。”

张北望没有后悔那么做。他想过，日记本可能被丢弃了，永远不会有人取，他就只好把它丢进库房，等着有一天完全消失。他已经做好了那样的心理准备。

夜班始终很寂寥。

突然没有日记看，时间空出一大片。张北望看着明亮的便利店，想把电灯完全关上，那样他就成了黑暗中的一个生命。他会听到更多声音，看到更多形象，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整个便利店蒙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

看日记这些天，他养成了高效工作的习惯。他意识到便利店早已从换班前的混乱状态恢复到井井有条。

这真像是一个特别敬业和称职的员工，“但这并不能保证我不失业。”张北望想。

在这寂寥的夜晚，他希望魏寰乾能突然到访。只要他来了，时间就可以剥掉一块。他不来也没什么，他很快会适应新的节奏。世界不会给他留出真空。

窗外并不明亮的路灯，让他隐约感觉这个时空在移动，

张北望眼神直愣愣地站在工作台后，他看到自己的在的时空，在他视力达不到的地方，是完全的虚空。

重力也因此失去了方向，一个古怪的无形的彈簧拉住了一切，于是这个世界丝毫没有松动和散架，但它并非实物，它在飘向另一个他陌生的空间，一个楼下有便利店的地方，那正好是他所在的便利店。

一间在沙生植物园附近的一座办公楼下的便利店，他在那里上班。

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沙生植物园上班，坐上地铁时，他就会在车厢里寻找康家园站。

可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张北望想，那本日记后面还会有几页空白，不，不用在后面，前面就有。

那个日记本并没有被失主领走，只是拿走它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那个人是白天的张北望。他在沙生植物园的那家便利店上夜班，他放弃了一次睡眠，从沙生植物园来到了这家有mini课桌模型的便利店，拿走了日记。

当白天值班的店员问他：“你怎么证明你是日记主人？”他说：“世界的无形的大门。日记里有这句话。”

“不算，他在第一页，谁都能看到。”

那个张北望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趴在给顾客吃快餐的窄条吧台桌上写着字。

店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驾驶汽车开到没有路灯也没有卡车的村庄，熄了火，关了灯。”

店员问：“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证明这是我的日记。”

“怎么证明？”

“看字迹，觉得不像，我还能多写一些。”

张北望这么自信做这件事，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那本日记的字体。

“好的，你拿走吧。”

张北望抓起日记，快步冲出了便利店，就像店员会反悔。

店员果然反悔了，他向着门外大喊：“你回来，你不能拿走它！你撒谎！你，”店员小声地慢慢说完，“你是模仿的，你们写的不一样。”

店员没有追出去。

于是那个沙生植物园的张北望把日记取走了，这时，他正在那本日记的空页上写着什么。

张北望看到自己这间便利店出现了重影，因为他刚刚恰好和另一家便利店重叠了，两个张北望也重叠在一起。然而，那一本存在的日记，和不存在的日记，重叠后发生了抵消，彻底不见了。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写日记的中年男人，也因为只在一个世界中出现过，因此在空间的转移中，因为缺少了对应物而湮灭了。

张北望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小桌子，那里从来没有过一本被翻阅得包了浆的日记。他从来没有真的读过一本无主日记。

一个在沙生植物园附近上班的中年人，从未曾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但是他看到那片植物园，有一片沙漠绿洲的模拟生态林，他叫不出名字的仙人掌从沙漠里长出来。

仙人掌旁边，有一张庞大的卡片，是一张遗失的身份证。那片模拟绿洲，是沙生植物园便利店的失物招领台。

人们都会在店里放这么一小块区域。

但是，因为没有对应的存在，那块模拟绿洲的失物招领台也消失了。

相应的，mini书桌也消失了。

张北望收紧了身体，像是感觉到冷。

他不知为什么感觉冷。

是季节变了吗？季节不知不觉就变了。他记得刚刚还是夏天，怎么到了冬天？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想回忆的事，那些事被抹掉，也就连同那些事情占据的时间也抹掉了。

“这是合理的，”他想，“没有对应物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为了让自己感到暖，他在店里寻找有温度的东西，找来找去，他还是只有那个蒸包子的电热箱可以找。

可这并不是蒸包子的时间。半夜就蒸上包子，到了早晨，包子就不像样子了，反复加热也会让包子难吃。

但张北望依然打开冰柜，取出了四个素包。

冷柜的寒气冲上来，他更加冷。

他哆哆嗦嗦数着包子褶，13，13，13，13，都是素包。

“是的，都是从素包包装里取出来的。当然都是素的。让我想一想，13个褶是素包吗？”

这个让张北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数，竟完全失去了确证，他怀疑自己从来就不知道素包是多少个褶。

他不想再核实，他太冷了。他打开了加热箱，水管传来咕嘟嘟流水的声音，细密的滋滋声让他感到蒸气正在生成。但没有热量传出来。箱壁上也没有蒙上水汽。

张北望愣了愣，没有通电呢。

他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有人在旁边看着他犯傻。

这一次，热汽蒙上了蒸箱。

张北望把两只手掌轻轻按在蒸箱壁上，蒸箱热了，很快开始烫手。而蒸箱散发出的热度，已经烤到了他的脸上。

在这寒冷的晚上，张北望等待着包子熟透，他需要等上十分钟。

十分钟过后，他可以在温暖的工作间，慢慢吃掉这四个包子。想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应该打点儿热水。不然包子太噎人了。

他拎着水瓶走出了便利店，便利店外的通道在声感下亮了灯。

开水间很安静，整个大楼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电流声。

接水的声音很大。

水接到一半时，张北望听到便利店的门铃响了起来：“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全书本体的完结）